目击直选：两个社区的一冷一热
7月29日，西安，一连几天的阴雨骤然而止，这让旭景名园社区的居民感到异常兴奋，“连老天爷都这么帮忙，今天的社区直选肯定会成功！”。
旭景名园是西安市第一个进入直选的社区。此后的2个月内，将有400多个社区陆续进入直选。一想到这里，不少参加选举的居民自豪感油然而生。
上午8时许，位于旭景名园小区门口的直选会场。用建筑脚手架搭建的遮雨棚并没有派上用场，这是前一天晚上社区组织十多个精壮小伙子，从下午2点一直忙到次日凌晨才搭建而成的，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是自发赶来帮忙的，不仅没有要一分工钱，听说是为第二天社区直选准备的，他们还动员其他居民过来帮忙。 此时，旭景名园小区物业办无偿支持的两辆中巴车也准时来到草阳北区门口，照顾那些上了年龄又行动不便的选民，把他们拉向百米外的选举会场......这一切，不仅是因为有这个“第一”做标杆，居民们更相信标语的说法，“自己投票选社区当家人！”
当日上午9时，552位选民依此进入会场，十多位社区居民现场自发组织起来维持秩序，投票、唱票各种环节井然有序。选民的年龄从20岁一直跨度到82岁，全家人过来投票的家庭比比皆是。经过统计，候选人之一、上届社区主任陈令云得到了518票，首个直接选出来的社区主任诞生。
直选给予了很多人施展才华的舞台
如果不是直选，42岁的姬立平很可能到现在还在到处打临工，为公众服务的理想将永远不能实现。在这位一心想要进社区的工作，却屡屡没有机会的中年人看来，直选给予了很多人施展才华的舞台。
之前，姬立平曾在旭景名园社区的警务室临时帮忙，在与社区居民频繁的接触中，他对社区的感情越来越深，也喜欢上了与社区打交道的工作。6月底，社区贴出直选通告，当看到候选人报名资格中有“热心社区工作，男性年龄不超过55岁，具有高中以上学历”的条件时，姬立平意识到“机会来了”。还未来得及和家人商量，他第一个来到街道办报名。接下来的时间内，姬立平找来各种与社区有关的资料学习，积极准备区民政局组织的新候选人面试。面试进行非常顺利，他幸运的成为社区5位初步候选人之一。
然而，要想成为正式候选人，还得过居民代表这一关。7月初，由楼长、老居民、物业办经理等组成的40多人社区居民代表，对5位初步候选人进行现场“答辩”，以此决定正式候选人的名单。82岁老人杨增魁清楚记得，姬立平是第2个出场的，虽然平时和小伙子很熟，但为了考验他，杨老还是向姬立平“发难”：“草阳北区甲字号楼的居住环境比较差，如何进行管理？”姬立平想了片刻，回答道，甲字楼都是单位的家属楼，这些单位要么改制、要么已经破产，首先想办法联系现在主管单位，看是否能得到单位的支持；如果联系不上，就让社区委员分片管理家属楼，责任到人。另外，甲字号楼有很多违章建筑，这些违建拆除后，空地可以修建房屋作社区活动中心或将房屋出租，收入还可补贴院子。他的回答让与会代表很满意。姬立平顺利“晋级”社区委员候选人，继而参加了社区直选，并以511票当选上本届旭景名园社区委员。
修路这件事，为她赢得了人心
亲历过上届社区选举，杨增魁老人感受最深的是，今年的“直选”更有利于选拔出那些“能人”来做社区“当家人”。杨老说，以前社区选举时，先是由街道办推荐候选人，再由居民代表进行投票选举产生。今年采取居民直接选举，选人的权利进一步下放给老百姓，这是基层充分享受民主权利最好体现。在老人的眼里，陈令云就是一个例子，能在直选中高票当选社区主任，完全因为她为老百姓做了一系列好事，“尤其是修路这件事，赢得了人心！“
旭景名园社区共有1万多人，管辖包括旭景名园小区、草阳村等11个居民院落。社区以老居住区和拆迁安置小区为主，居住环境差，下岗职工和贫困人口比较多，各种社会问题层出不穷。尤其是位于草阳村内一段长约1.5公里、宽7米的道路，长达20年没有修缮，路面上杂草丛生、污水横流，一到下雨天，坑坑洼洼的路面让人两脚一身泥，群众意见特别大，大家戏称这里是“草阳湖”。
陈令云2005年年初上任社区主任后，把修路当成首要解决的问题。她和3位社区委员一连跑了市政、规划、区政府等十多个部门。当时，社区居民并不以为然，以为陈令云这样做，无非是“新官上任做做样子”。
随后居民却发现，印象中应该坐着办公室、喝茶读报的社区主任，却时常在贫困居民中出现，问寒问暖，完全没有“官架子”。接下来的半年时间中，陈令云和她的团队仍然为修路的事而努力，终于当年6月份相关部门答应实施道路改造。路修好那天，整个草阳地区都沸腾了，近百户居民自发捐款感谢社区，极大竖立了社区在当地老百姓中的威信。
社区直选平均参选率只有30%
就在旭景名园社区的直选如火如荼开展时，一路之隔的锦园社区却陷入直选少人问津的尴尬境地。7月初，社区就连续发通告进行直选的前期宣传，然而自愿登记的选民只有300人，随后社区又打电话动员1000多名居民参加，结果到了8月8日直选当天，也只来了200人参加选举，其中90%都是退休老人。由于参与人数太少，原定在露天广场进行的直选，只好改在单位的会议室内举行；原计划直选前夕安排候选人向居民代表发表竞选演说的程序也被取消，“直选那天，整个过程持续不到2个小时便草草结束了。”一位参与者回忆道。
相对于旭景名园社区，锦园社区从社区基础设施到居民经济条件，均优于前者，甚至自2002年社区成立后从未有人申请过低保，居民中不乏高收入高学历人群。为何面对直选，出现如此大的反差？
39岁的社区居民刘露泽认为，社区无法提供细致周到的服务是居民不关注社区的根本原因。他举例说，所在社区的居民已经习惯花钱请家政服务 ，比如说家庭护理，家教，月子护理，托老服务等，这些服务社区根本无法提供。如果社区能够引入市场机制，扩大服务内容，肯定会赢得居民的青睐。
听到这样的抱怨，不愿透露姓名的社区负责人显然很委屈，现在社区居委会，与其说是基层自治组织，倒不如说是身兼议事职能、行政职能、服务职能的综合部门，80％以上的精力用于应付政府交办的各项行政任务，哪有时间和精力去了解老百姓的需求呢。同时他认为，一些居民们要求强烈、社区又几乎无法完成的问题，大大降低了社区的公信力，从而失去了老百姓的信任，比如说养狗问题。由于没有执法权，社区不可能对违规养狗的居民进行处罚，只能进行规劝，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事实上，记者调查中发现，社区工作的好坏不仅影响到居民是否关注社区，更直接影响到居民参加直选的积极性。据初步统计，目前社区直选平均参选率为30%，个别社区连10%都不到。
当选者 有威望的人最容易胜出
说起直选，如今陈令云回忆起来，也无法说出所以然。这位年轻时连续3年获得西安市纺织能手称号，继而成为厂里业务骨干，又在40岁时遭遇下岗、走向社会自谋职业的中年女性认为，自己身上最大的优势就是丰富的生活阅历和踏实的苦干精神。
陈令云说，进入社区工作完全是误打误撞，上任之初，最大愿望就是要做邓菊梅这样的“小巷总理”，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后来发现，社区工作就是做一些婆婆妈妈的小事，只有埋头苦干将事情做好，才能赢得群众的信任。因为有信任基础，她在今年直选过程中从未拉过一次票，也从未向居民宣传她的竞选纲领。奉行“实实在在办事”理论的她坚信，直选就是让老百姓选出敢讲真话、办实事的人来管理社区，那些热心社区事业、经常组织参加社区活动、在社区中享有威望的人最容易胜出，因为良好的群众基础和个人威信，是一个社区居委会成员应该具备的素质。
参与者 缺少了候选人与选民的互动
全程参与了锦园社区直选的居民刘露泽认为，陈令云的想法虽然非常切中实际，但对于直选而言，缺少了自我推销、自我展示环节，无异于让直选的魅力大打折扣。
这位熟悉国外生活，又特别有社会责任感的中年人说，西安今年举行的社区直选仅仅只是“直选的初级阶段”，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刘先生曾经历过香港、新加坡、日本的社区直选，发现当地的居民参与性非常高，凝聚力非常强。直选还没有开始，候选人都已经开始“造势”，贴海报、召开集会，发表施政纲领，海报上刊登了候选人的电话号码和竞选口号.....到了投票当天，会场上是人山人海，几乎社区居民全部出动，每位候选人都将在直选现场发表演说，选民们会给候选人抛出尖刻的各种问题，考验候选人的综合能力。
这些情景却很少在今年西安的社区直选中看到，刘露泽认为，此次直选中除了居民参与率比较低，直选形式上还存在很多不足。他举例说，虽然也有候选人公示、竞聘的环节，但相对而言，开放透明度还是差一些。比如说很多候选人都是第一次参加直选，他们以前的工作、经历大家都不了解，直选程序中，只安排了向居民代表发表竞选演说，而不是对全体老百姓进行竞选演说。直到最后正式投票时，不少选民连候选人的基本情况还没弄清楚，就匆忙投票，这样的直选形式未免有些过于简单。另外，目前的社区直选中还缺乏弹阂机制，如果直接选出来的社区干部在实际工作中比较平庸，就无法通过制度对他们进行约束。刘露泽建议，应该想办法吸引居民参与社区建设中来，另外直选形式上应增加选民与候选人之间的互动性，候选人现场发表竞聘演说的环节。
城中村改社区直选 城市政治细胞改革
除过上述居民型社区外，根据今年10月20日即将颁布实施的《西安市城中村改造管理办法》中规定，西安市624个城中村都要陆续改为社区，纳入城市就业管理、社会保险等行列中，今后的这些城中村社区不仅从数量、人数要多于居民型社区，社区的选举换届工作更是复杂多变。这些社区的选举将采用何种模式，如何避免出现以往村委会直选中出现的“贿选”和徇私舞弊的现象？也许，西安市莲湖区任家口村的做法有借鉴之处。
在任家口村的任师傅家中，有8本紫红色皮的股民证，根据此前的资产核算，任师傅一家被分到了8股的股份。每到年底，任师傅准时来到村里的股份经济合作社中拿每年的分红。算上今年，已是第三年分红了。作为村改社区的前期准备，今年莲湖区的22个村都要成立相应的“股份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合作社）。原先村里的集体经济全由合作社进行统管。具体作法先是根据核算情况分配每位村民的股份，召开全体股东大会，推选出合作社的董事会、监事会，每年会根据合作社的经营情况进行分红。
负责今年社区直选监管的西安市社区建设指导委员会负责人阎伟评价，这样做的最大好处就是让今后的社区政务与经济分开。阎伟认为，之所以出现以前贿选情况，说到底还是经济利益之争，尤其是城中村里掌握着大量的经济资源，加上村里施行的都是集体经济，谁当权就会拥有相当大的权利。通过这样的措施，有力的避免此前的问题发生。
据了解，由于目前西安市各个城区的城中村社区改造正在进行之中，至今还未正式出台关于城中村社区居委会换届的文件，但日前西安市民政局已明确表示，今后西安市城中村改为社区后将全部进行直选，必须对村内的账务进行清查，理顺村内的经济关系后，才能进行社区换届。
对话专家：
形式改进一小步
民主进程一大步
近年来，作为活跃于学术界的新锐年轻专家，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副教授周泽一直将基层选举作为研究对象，面对西安市施行的社区直选，他显示了浓厚兴趣。
记者：如何看待社区直选？
周泽：选举分为直接选举和间接选举两种形式。从民主的意义上讲，直接选举是最好的民主形式，它可以直接地体现民意。在社区初级阶段，推行社区直选，能够最大限度地动员社区成员参与到选举中来，通过这样一种手段和形式，让社区成员了解社区、参与社区。当然，从某种程度上讲，这种参与也许是被动的，但是，从对实际工作影响上来讲，主动与被动，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奠定了社区建设较为广泛的社会基础和群众基础。这是间接选举的社区所无法做到的。
记者：今年西安社区直选的参选率普遍不高，参加直选的居民大都是弱势群体，那些都市白领、条件比较好的居民、年轻人，很少关注社区，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周泽：社区弱群体对基层组织依赖性比较大，他们显然都希望得到社区组织更多的帮助。因而希望社区组织能够代表他们的利益，能够为他们办事，也希望能够选出依赖的人来担任社区组织的干部。而白领、条件好的居民往往对社区组织依赖比较小，他们参与社区民主的主动性不够强。不难看出，社区中出现的这种情况，主要是因为居民需求不同造成的，如何根据社区情况进行有针对性的工作，是社区发展的重要课题。
记者：今后直选要在西安城中村社区普遍施行，它的意义在哪里？
周泽：居民社区和城中村社区作为城市社会的细胞，是社会和谐的基础，也是和谐的关键，社区自治的改革是非常必要的。从以前的社区居民代表选举到现在的普遍直选，虽然只是形式上改进的一小步，却是民主进程的一大步，西安能迈出这一步是需要勇气和魄力的。
记者：十七大报告中清晰描绘中国民主政治走向，即要进一步扩大基层民主权利，社区直选作为民主权利最好的表现形式之一，如何利用好这种选举方式。
周泽：社区直选打开了真正社区民主自治的大门。和当年农村村民自治一样，社区的民主自治也必须首先引入民主的直选的机制。而作为社区自治的前提和基础的选举制度一旦引入社区建设当中，一个真正的民主的自治才有可能产生。社区体制创新和制度创新才有可能步入持续、健康和良性循环轨道。
责编：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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