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回响：宏观经济政策冲突与英国养老基金危机

三年前的今天，2022年10月20日，英国首相特拉斯的闪辞事件震惊了整个世界政坛和国际金融市场。特拉斯在位时间仅仅45天，创造了英国首相任期最短的历史纪录。当时英国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的强烈冲突，不仅引发了英国养老基金危机，对英国经济造成长期性伤害，而且造成政策信号混乱，市场预期扭曲，社会动荡，政权更迭。这一深刻的历史教训警示我们，宏观经济政策协调配合的极端重要性。

特拉斯政府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冲突

（一）货币政策紧缩。自2021年起，英国通货膨胀形势日益严峻。面对不断上涨的物价水平，英国央行快速启动了货币政策紧缩操作——2021年12月英格兰银行开始加息，2022年2月，英格兰银行结束资产购买计划，并决定于2022年10月6日进行量化紧缩操作，即出售英国中长期国债，缩减英国央行资产负债表。

2022年9月6日，伊丽莎白·特拉斯（Elizabeth Truss）在唐宁街10号宣誓就任英国第56任首相。此时英国央行已经连续7次加息，累计加息225个基点，将央行基准利率从0.1%上调至2.25%，为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英国央行基准利率的最高水平。尤其是2022年9月当月，英格兰银行一次性加息50个基点，为1995年以来最大力度的货币政策紧缩。

（二）财政政策扩张。特拉斯在竞选时就提出了“低税收、高增长”的口号，就任英国首相后，特拉斯将英国经济增长目标重新设定为2.5%，并且将大规模减税作为实现增长目标的政策优先项。2022年9月23日，特拉斯政府宣布了450亿英镑的一揽子减税计划，主要内容包括：一是削减个人所得税，将个人所得税税率从20%下调到19%。二是取消对年收入超过15万英镑征收45%的最高税率，将最高个人所得税税率从45%降至40%。三是取消将企业税提高到25%的计划，继续将企业税税率维持在19%，此为20国集团中最低的税率。四是取消增加1.25%的国民保险税。五是削减购房印花税，取消首次置业者的房产税。六是取消增加酒精税的计划。此为1972年以来英国最大规模的减税方案。

（三）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的冲突。2022年9月22日，英国央行宣布加息50个基点至2.25%；2022年9月23日，英国财政部出台450亿英镑的减税计划——特拉斯政府的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由此形成强烈冲突。很明显，英格兰银行加息是为了收紧货币政策，抑制通货膨胀；英国财政部减税是为了扩张财政政策，刺激经济增长。也就是说，在英国央行希望通过加息缩表，为英国经济“踩刹车”的同时，英国政府则希望通过降低税率，扩大企业投资支出，为英国经济“加油门”。特拉斯政府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的强烈冲突，酿成英国养老基金危机。

英国养老金危机

（一）央行持续加息，财政部大规模减税，国债收益率飙升、国债价格暴跌。2022年英国通胀形势更加严峻，5月通胀率达到9.1%，6月进一步升至9.4%。为此，英格兰银行进一步加快了货币政策紧缩进程。2022年9月，当特拉斯宣誓就任英国首相时，英国央行已经连续7次加息，累计加息225个基点，将英国央行基准利率从0.1%提升至2.25%。央行基准利率的持续上行，推动英国国债收益率大幅攀升。

2022年9月23日，特拉斯政府推出规模庞大的减税方案，提出了激进的财政扩张计划，加剧了市场对英国债务风险的担忧，进一步推动英国国债收益率飙升。就在特拉斯政府减税法案发布的当天，即2022年9月23日，英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上升34个基点至3.6%，为2011年以来最高水平；英国5年期国债收益率上升至4.05%，为2008年以来最高纪录。2022年9月26日，英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上升至4.05%，英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上升到5%以上，均创下历史最大涨幅。政府借贷成本激增。

（二）形成恐慌性国债抛售循环。随着英国国债收益率持续上升，国债价格出现暴跌，英国养老金基金因持有规模巨大的英国国债而面临巨额亏损，触发了保证金追缴机制。为了弥补保证金缺口，养老基金被迫大量抛售英国国债。

英国养老基金大量抛售英国国债，英国国债价格暴跌，引起金融市场恐慌，迫使英国养老基金进入了一个“死亡循环”——大量抛售英国国债造成国债价格下跌；国债价格下跌，养老基金就需要补缴更多的保证金；为了补缴更多的保证金，英国养老基金不得不抛售更多的英国国债。

在此紧要关头，为了打破这一恐慌性国债抛售的循环，为了防止英国养老基金危机的扩大和蔓延，英格兰银行不得不入市干预，大量购买英国国债。

紧缩中的货币政策突然转向

2022年9月28日，英格兰银行决定，“将以任何必要的规模”临时购买英国中长期国债，以恢复债券市场秩序，维护经济金融稳定。同时，英格兰银行还推迟了原定于10月6日启动的国债出售计划。

2022年10月10日，英格兰银行决定，进一步加大对债券市场的干预力度，一方面，提高每日购债规模上限，实行无限量国债购买计划；另一方面，扩大商业银行抵押品的范围。2022年10月11日，英格兰银行宣布，将与通胀挂钩的国债也纳入其资产购买计划。

英格兰银行不惜一切代价的救市行为，最终避免了英国养老基金危机的进一步蔓延，避免一场可能由养老基金危机而引发的金融危机。但是，其成本高昂，代价巨大。2022年10月19日，英国统计局宣布，9月英国通货膨胀率达到10.1%，此为1980年以来英国物价水平的最大涨幅，使英国成为当年全球首个通胀率突破两位数的主要发达国家。

由宏观经济政策冲突所引发的预期混乱、社会动荡和政权更迭

英国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的强烈冲突，不仅酿成英国养老基金危机，对英国经济金融造成长期性伤害，而且造成英国经济社会的剧烈动荡和政权更迭。

对于英格兰银行来说，在通胀率高企的情况下，停止加息缩表，尤其是突然重启量化宽松，是非常危险的操作。由此带来的货币政策信号混乱，市场预期扭曲，会对英国宏观经济和金融市场带来长久的伤害。

对于英国政府来说，在英国央行的紧缩过程中、加息周期上，在未加充分讨论的情况下，推出大规模减税方案，实行力度空前的财政扩张，既加重了通货膨胀压力，也增大了政府债务风险。当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指出，“鉴于包括英国在内许多经济体的物价水平持续大幅上升，不赞成英国政府此时实施大规模的且没有针对性的财政计划。”“尤其是财政政策操作不能与货币政策目标相悖。”2022年10月20日，特拉斯发表声明，宣布辞去英国首相职务。

值此事件三周年的今天，特写此文。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案例，这一深刻的历史教训警示我们，在一国经济运行中，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协调配合的极端重要性。（作者 王宇）